在犹太人的中心住了两个月之后,我搬到了阿拉伯人住的区域,这个新的地方叫做伊萨维亚isawiyya。
这个区紧挨着希伯来大学,是个阿拉伯人的聚集区。在我搬到这里之前,很多朋友警告过我说,这里不是很安全。希伯来大学的一些偷窃的行为,都是这个区的阿拉伯人做的,比如汽车的丢失啊什么的。我考虑了很久,也问了很多其它的朋友,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判断。对我来说,我希望能有一段时间和阿拉伯人住在一起,一来为了学阿拉伯语,也为了更多的了解这个城市。因为我的论文题目是和耶路撒冷相关的。我的犹太朋友们,我是很怕他们过于偏激,情况可能没有那么的糟糕,所以也只是随便的问问他们对isawiyya的认识,但阿拉伯朋友也和我说这里不是个很安全的地方,我就会开始担心。直到我的一个阿拉伯朋友和我一起来看过住的房子之后,告诉我应该没有问题,我才真的决定搬过来。虽然这个阿拉伯朋友的话,我只能相信50%,因为他和我的沟通是有严重问题的。
最终使我下定主意的倒是一个犹太朋友,他说,一般阿拉伯人有问题,也是会和犹太人有问题,你一看就不会是犹太人,应该没事的。我觉得也是,即使阿拉伯人有时真的显得很不尊重女性,尤其是年轻男孩,经常可以听到他们在街上很随意的挑逗路过的外国女性。这些都会让我感到不安,但却觉得早已习惯,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民族所以这样,我觉得是教育的问题,墨西哥这样的人也很多啊。
反正,两个星期之前,我搬到了这里,一个阿拉伯人居住的地方。耶路撒冷是个多山丘的地区,不是平原,一般人们都会说,犹太人住在山顶上,阿拉伯人住在山谷里。我住的这个地方,就是山谷里,每天需要爬10分钟的山到希伯来大学门口去乘坐巴士。这个地区阿拉伯人的巴士可以到达,但我朋友说最好不要经过中心,会更安全,所以每天我都选择爬山。
这也都不是大问题,就是小小的锻炼而已,即使,随着天气的变冷,这项运动的难度随之增加。最要命的是,阿拉伯居民区随处可见的垃圾。我很奇怪,阿拉伯人实际上是很干净的,每个家庭,每天除了自己的房间之外,连门口的台阶都用水认真的洗一遍。但家门外,却垃圾成堆,没人管。我是亲眼看到,这些家里很干净的阿拉伯人,随手将喝过水的塑料杯子扔到外面。很吃惊。
我每天爬坡的路,实际上并不是一条真正的路,就是一堆的垃圾,我从中间走过,还好这不是夏天,不然我估计会有一堆的苍蝇啊什么的和我做伴。。


这里阿拉伯人的房子,其实很多都是违章建造的,以色列政府并不给阿拉伯人任何准许建造的文件,但阿拉伯的人口却在增加,没有办法的情况下,他们只能违章建造。所以你很难找到门牌。
阿拉伯家庭的房子,一般都是一大家人拥有一栋小楼,很简陋的那种农村的两三层的小楼。我租的这个房子,房东住在二楼,我住三楼,还有另一家住三楼的另一边。房东叫做Naima,是个大概60岁的巴勒斯坦老太太,极其虔诚的穆斯林信徒,每天的五次祈祷,一次都不会错过。
出租的这个房子,原本是他的儿子的,但后来儿子不愿意在这里待,全家移民去了美国。所以这个房子就空了下来,什么都有,正好方便我使用。她的本意是,租给我一间,然后再找其它的人来租。但还没有找到其它的人,所以暂时也就我一个人在用。
看着还不错的房子,但实际上什么都是劣质的,住了几天我就发现,没一样东西是真正的好用并且没有问题的。但相对于便宜的房租,我还是认了吧。
更糟糕的是,Naima不知是不放心我还是因为别的,搬到这里的头一个星期我很忙,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,每天我都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。如果只是让别人看房,也就罢了,但明显是她来过,动过屋里的一些东西,这让我觉得很不安。
再后来,第二个星期,我都在屋里,她有敲门,看我在屋里,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,比如,她会进门然后打开烧水的开关和我说洗头;又比如,她会打开水龙头说,有热水;或者是端着一个盘子上来给我。我知道她可能是想检查这个房子。
上个星期某一天,我回来时Naima在门口,和几个小孩子坐着。看到我回来,她开始叫屋里的另一个人,一会儿,一个小姑娘出来,说着标准口音的英文。我才意识到,这是唯一说英文的人。小姑娘叫我进屋,原来我一直以为是个仓库的地方,住着一家人。
Naima的女儿住在这里,和四个孩子。通过和小女孩的交流,我知道她父亲在美国,一个哥哥在ramalla(巴勒斯坦现在的,被认为的首都)已经结婚了。这里母亲带着四个孩子住着,两男两女,会说英文的小女孩是老二今年15岁,在这里的一个阿拉伯学校读书,她的姐姐17岁,已经订婚了,另外两个男孩一个11岁,一个4岁。他们没有以色列的任何证件,但是有美国的护照。今年年初,他们全家计划到美国去,但是他们的母亲因为没有美国护照,也没拿到签证,所以只能取消计划。但是之前,小姑娘在美国生活了一年半,所以说很标准的美国口音英语,但词汇量实在很一般。
那个房子很小,比我住的这一间小太多了。进门就是小小的客厅,小姑娘的母亲邀请我坐下。他们正在吃晚餐,桌上摆着简易的炸薯条,切了几根黄瓜和西红柿,看起来也不怎么新鲜,明显是卖剩下的那种减价的蔬菜。桌上还放着几个牛油果,也都已经有些时侯了,要是在市场上看到,如果不是特别的便宜是不会有人去买的那种。还有些看起来像绿豆稀饭的东西,他们热情的邀请我加入吃饭的行列。我一再拒绝说我不饿,但他们还是坚持要我坐下和他们一起吃。
接着,小姑娘蹦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,“Do you like Palestine?”.我那时正端着碗准备和粥呢,这个问题差点没让我把刚喝进去的一口都喷出来。我了解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各种冲突,也知道他们之间对于耶路撒冷归属的问题。但我是真的以为在检查点之前,都算是以色列的领土,所以,这个离以色列最著名的希伯来大学不到10分钟路程,我从家的窗户都可以看得到的地方,竟然被称为是巴勒斯坦,我自己也被吓到了。倒也不是我偏袒以色列,但很奇怪,事实上我的潜意识里还是将这里看作是以色列的领土的。但这里,竟然被认为是巴勒斯坦,哇哦。。。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事实是,这个问题将我拉入了更多的思考。只是应付的回答,挺好的。接着,小姑娘更加起劲儿,问我在巴勒斯坦做什么,喜欢巴勒斯坦吗之类的问题。我一边掩饰自己的尴尬,一边应付的回答着她。
她问我是不是美国人,看来巴勒斯坦人并不痛恨美国人。我说我是中国人。
她问我每天怎么离开这里,我告诉她我步行上去,然后到大学门口去坐以色列的大巴。她听着我的回答,很疑惑的样子,还反问我为什么不去isawiyya的中心坐大巴。后来的谈话中我才发现,她根本没有从那条路上去过,甚至不知道那里是个很有名的大学。
这种时侯,我总是被这样的差距而吓到。这分明是一个城市,却有两个中心,生活水平能有那么大的差距。
记得之前有一次,我去另一个阿拉伯地区做访问,因为坐错了车,到了邻近的犹太人的居住区。实际上两个居民区真的很近,只是隔着一条小山谷而已,但以色列的巴士,是不会开入阿拉伯人的居住区的。看着我想去的地方就在另一边,但却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过去。如果我真的想去的话,我必须坐一辆巴士回到市中心,再坐另一辆巴士到我要去的地方。真的觉得好可悲啊。
巧克力事件
上个周末,是穆斯林的节日,我想到了那几个孩子,就决定买一些巧克力给他们。和我一起去的,是我那个年轻的阿拉伯朋友,关于他,我下一篇日志里会做介绍。这里就简单的说,Ahamad,很年轻,只有19岁,心地善良,很愿意帮助人,也帮了我很多,但和我的沟通有严重的问题,可能因为文化的差异,很多情况下他根本不理解我,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问题。
说到这个巧克力,他要我第二天一早,就给那些小朋友拿去,所以早上八点就发短信叫我去送巧克力。。。我疯了吗,周六早上八点,我睡觉呢。。。结果,他就给楼下的Naima打电话,问孩子们在不在,Naima说他们不在,然后Ahamad就告诉她我买了巧克力,孩子们不在的话很可惜。
你们应该可以猜到后面的结果了,我还在睡觉,Naima上来敲门,找些有的没得的理由,然后下楼去。第一次上来,我还真的以为她只是来和我说些什么的。可没有一阵,她又上来了,还端了碗剩米饭放了两块羊肉。我又不好意思就这么让她走,就把巧克力给她了,告诉她给她家楼下的孩子,她重复的说着baby这个单词,我想她是明白了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肯定是Ahamod打了电话告诉她我买了巧克力给孩子,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上来,打算要那些巧克力。
巧克力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,我总觉得那些是她的外孙,虽然这几天我都没见那些孩子们,大概因为过节,他们都回去remalla了,但巧克力,Naima应该会留给他们的。但是,实际情况不是如此,两天前,我家门口举行婚礼,我跟着在外面看。因为那天的意识只是男性的庆祝仪式,女士是不可以进去的,我们就都站在马路上远远的看。没过一会儿,我看着Naima端着个小纸盒,里面是我之前给她的巧克力,接着,她把巧克力全扔在了地上,让小孩子们去抢。我心里特别的不舒服。即使我买了巧克力是给孩子们吃的,但那些孩子们还没有从remalla回来,Naima就拿我买得巧克力当了好人。靠。。。太过份了吧。。。

我表示,对这位大妈很失望。。。
也因为家门口举办婚礼,我开始接触更多的当地人,也被更多的当地人认识。
我意识到,我家楼上住着另一户人家,一对年轻的夫妇。周五我从以前的房子回来,因为已经没有了巴士,我不得不去东耶路撒冷去做阿拉伯的巴士回来。这是我第二次乘坐这个巴士,也是第一次自己坐这个巴士。下了车回来的路上,遇到个搭讪的男人,因为他带着孩子,我也就没有太大的戒心。可他也不说英文,也聊不了什么。后来我才发现,原来他就是那个住在我楼上的那一家。
也是那天,我认识了他老婆,Esmil和他们的三个孩子。
Esmil,只有26岁,年轻并且很漂亮。但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最大的已经8岁,最小的两岁。也就是说她17岁就已经结婚 ,18岁已经是母亲。可能因为她还显得比较年轻,在我眼里,她就还是个孩子。她性格很好,总是微笑着,可能也因为我们年龄相仿,即使语言不通,却也对彼此都感到好奇。
昨天,我去她家做客,她正在给她儿子听写。另外两个孩子在一边打闹着。她只是会几个英文单词,我们的交流是十分费劲儿的,她比手划脚,我绞尽脑汁,但总也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。
她说她结婚是为了她病重的母亲,在她婚后10天,她母亲就去世了。她的丈夫对她并不好,很少回家,总在她丈母娘家待着。工作赚的钱,也都给了他的家人,很少拿钱回来,连她的内衣什么的,都要她的家人给钱去买。更过份的是,做父亲的也并不怎么在乎孩子们。他在一家咖啡馆做服务员,用赚来的钱负担这个5口之家,其它的都给他的母亲。他对Esmil管的很严,不允许她出门,昨天因为不想要她出门,甚至砸了家里的镜子。Esmil也告诉我,他很听他母亲的话,因为他母亲不喜欢esmil,所以也要他和Esmil保持距离。

在阿拉伯社会里,女性的地位真的需要被提高。我就不明白了,同为女性,这样的一条艰辛的路走到了儿子都结了婚,却不能体会自己的儿媳,一心的偏袒自己的儿子。这种男尊女卑的情况实在太严重了。
这个星期的前几天,我回家时,都可以看到隔壁挂着彩灯,挂着巴勒斯坦的国旗,空地上支着一个帐篷,像个很大的蒙古包。周五再回来的时侯,篷子的顶儿已经拆了,门口摆了些椅子,还搭了台子,明显是要有什么表演。
后来我才明白,这里有人结婚,之前几天,在篷子里在宴请宾客,连着请了好几天,这一天晚上,是所谓的庆祝仪式,但只是男性的庆祝仪式。因为穆斯林的婚礼男女要分开庆祝的。
到了晚上,Esmil来找我一起去看。之前我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鞭炮声和音乐声。
下楼以后,才真正的看到了整个庆祝仪式,吓到我了。一群男人,大概有一两百吧,在篷子的中间一起跳着传统的舞蹈,那个主角,并不是那种庄重的着装,而是牛仔裤加白衬衣,被所有人围在中间,他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。帐篷的边上,竟然有个摇臂摄影机,就是中央电视台做大型演出的现场直播那一种,同时,边上的大屏幕还进行着实时的转播。这种阵势显然不是我这种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可以想像到的。

之后场面越来越热烈,几乎所有的男士不论年纪的老少,都跟着一起跳着。作为婚礼的男主角,他完全可以体会到做皇帝,做明星的感觉。整个晚上都高高在上,被众人瞩目着。我觉得这是个很扯的庆祝仪式,因为这种感觉在结婚之后绝对不会存在的,多大的反差啊。
大篷的所在地处于低处的空地,而高处的马路旁边站满了围观的女性。这种经历,这种感觉,可能只有小的时候才有过。
路边,也有人放礼花,很简陋的那种,很单调。我也以为,他们放小的鞭炮。后来听到一个会说英文的女孩解释,我才明白,哪里是鞭炮啊,根本就是枪。为了找到鞭炮的效果,他们用枪来代替。。。女孩还说,之前这样的鸣枪都是在活动现场进行的,但后来因为有人因此儿受伤,所以改在离现场远一点儿的空地上进行。我那个汗啊,这样的风俗实在是很让人汗颜啊。
我带着相机,希望能记忆下这里发生的事情,很开心的是,大家都很配合,也没有给我什么麻烦。孩子们也很开心让我拍,抢着要站在镜头的中央。还摆着各种姿势。倒是Naima发现了我有这个好处,不停的拉着我给她和她朋友拍照,这个。。。

整个活动的高潮,应该是一群孩子,有七八岁的一拨,十五六岁的一拨,他们身着巴勒斯坦的民族服装,大孩子们拿着火把,小孩子们拿着国旗,新郎也穿着有这样的民族服装,在整个现场的中央,骑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。孩子们跳得特别的认真,跳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样子。很是热闹。

后来我就回家了,重复的舞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。
本来希望第二天去参加新娘部分的活动,却被Naima给忽略了。。。去找Esmil,他丈夫却不允许她出门。浪费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啊。
一点小小的感触,我知道在耶路撒冷,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有很大的差别,但我没有想到差距会是如此的大。大多数人家没有电脑,更不用说网络了。刚到时我去申请网络,这里能承受的最快的速度是下载速度1.5M,上传速度150k。是我之前住的地方使用的速度的十分之一。。。生活质量,教育质量,生活环境,都有极大的差距。但他们却也很开心,以这样封闭的方式继续这他们的生活。
我之前想做夏令营的时侯,有朋友曾经和我说,“你真的以为让他们看到更先进的生活,让他们打开思路,是给他们希望吗?这可能是给他们得不到的希望,让他们变得更加痛苦。”我一直记得朋友的这个问题,这些天我总是在想,如果我真的将我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们,让他们看到希望,能有一些改变,所谓的改变是真的对他们好吗?可能会将他们带入另一个深渊。